陪妈妈出门，去本地的一个大批发市场，她说要买毛线给我们织围巾。

我们晃晃悠悠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。

偶然，听几个坐在一起的年轻妈妈交谈。听内容，是在谈论给幼儿园的孩子启蒙英语。在交流经验，用什么APP学习，怎么教，怎么学的。语气里满是焦虑。

其中嗓门最大，最是滔滔不绝的一个妈妈，激动地表达自己怎么费劲巴拉地教孩子记单词，还说让爸爸带的话，孩子都记不住，只有自己出马才行。她回想第一次教孩子花了一个半小时，说自己当时真是气炸了。

一群高谈阔论育儿经的妈妈，我在想她们翅膀下的那些几岁的娃，怎么承受几个单词要花一个多小时听妈妈教，面对妈妈怒火狂喷，必须要记住怎么拼读的那种经历。

有一种自恋于自己母亲的身份，滥用权利的不自知。最难叫醒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家长。

一个半小时，干点什么不好？讲个故事，说个笑话，做个游戏，怎么就不是教孩子？引导孩子明理，可以用故事；希望孩子乐观，可以多说笑话；做个游戏，一家人快乐的笑脸多美好。

那个小生命，到底是作为一个孩子，活在妈妈身边，还是作为一个工具，待在使用者手里？

她们让我突然想到一个词——知识的诅咒。

“知识的诅咒”这个概念最早由经济学家提出，说的是人一旦掌握了某种知识，就再也无法想象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。

正如那个妈妈，早已忘了自己第一次接触陌生字母时的笨拙，她用娴熟的视角俯视孩子的磕磕巴巴，将“记不住”直接等同于“不用心”。知识的诅咒让她看不见过程，只苛求结果。听不见孩子内心的恐惧，只听见自己权威受损的愤怒。

要打破这诅咒，恰恰需要一种“后退”的智慧。

《道德经》说：“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。”为学是知识的累积，是那些APP里的课程与单词表，它需要增加。而“为道”是心性的澄明，是教育的智慧与母爱的本真，它需要减损，减损焦虑，减损控制，减损“我必须教会你”的执念。

我又想起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回忆的母亲。她从不在儿子痛苦自闭时冲进来讲一番大道理，只是默默准备好一切，留给他独自咀嚼、挣扎、醒悟的空间。她的教育是“不教育”，是“看不见的教育”，是“存在即教诲”。她以整个生命的坚韧与沉默，教给儿子如何承载命运，这样的人格塑造远比灌输知更有力量。

这，正是“为道”的方式。

在史铁生的另一部作品《好运设计》中，为笔下的“幸运儿”铺展人生蓝图时，首先赋予他的并非万贯家财或超凡天赋，而是一位好母亲。他这样描绘她的形象。——

而我的妈妈，她从不曾知道史铁生的文字，却仿佛早就洞悉这关于“好运”的秘密。

下了公交车，陪妈妈来到那家毛线店，慢吞吞选好了毛线，又陪她去附近的散称食品店，去挑了枸杞、红糖、腐竹、梨膏糖……我前两天说想吃姜糖，她一下子就在角落里发现有类似形状的，忙去问老板，要买给我吃。

这就是我七十二岁的妈妈，有她在，我总觉得我还小小的，想要吃糖，就能吃到。

回来的时候，车子绕行到了另一条街，她又跟我讲起这是她的外婆家，小时候她经常在这里玩。她讲着她妈妈的故事，我听了很多次的故事。能听着这些故事一遍遍在耳边响起的我，很幸福。

不由记起小时候的日记本。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，记下了妈妈教我做题的情景。但更多的日期下里，写的是——

帮她洗菜时，看到泼在地上的水，像蓝蓝的大海；去她工作的印染厂，那里成堆的布匹像山，我就在那样的山里爬上爬下地探险；夏日和她一起去接上幼儿园的妹妹放学，我和妹妹抢跑，看谁先跑到卖冰棒的小摊……

不是没完没了的被期待，更不是只有成绩才能换回什么。一个能够自由呼吸与想象的世界，就在这样的童年里静静绚烂着。

现在流行的教育，是妈妈们用知识的砖石砌成高墙，把童年变成一场场必须通关的堡垒。当年我的妈妈，只是凭着最朴素的母爱本能，为我推开了一扇扇窗，让我自己看见风景，自己走进去。

当戴着老花镜的她，在食品店的角落里为我找到姜糖时，我似乎仍是那个在布匹山里钻来钻去的孩子。

我从她身上看到教育如何源起。在母亲的角色里给予的教育，就是母亲心境的延伸。

是用焦虑填满时间，还是用耐心留白成长？是将知识打造成鞭策的绳索，还是将爱意化为祝福的星光？

母亲虔诚的相信与深切的祝福，才是孩子获得好运的根源。这正如史铁生笔下的设计，一个人真正的幸运，诞生于温厚而自由的土壤。母亲所给予的，让生命敢于扎根，亦敢于舒展的底气，远比知识的灌输更有意义。

我妈妈给我的祝福，我收到了。

当年，在洗菜水洼里看见的那片海，在布匹山间的一场场冒险，奔向冰棒时耳边呼啸的风与嘻嘻哈哈的笑声……都是祝福，都成了我生命里不会枯竭的好运之源。

我知道的是——无论走多远，只要回头，她的窗会开着，灯仍亮着，那个讲了一生的老故事，还在等待我聆听的耳朵与安然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