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去听了一场古琴演奏会。这些年陆续听过一些现场，却从未像今晚这样，被深深地震撼。

美好的体验，往往需要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的成全。今夜恰好有空，场域也恰好精巧，让琴声能贴着耳朵，轻轻流进心里。更重要的是，几位琴家手下流淌出的，不止是音律美妙，更是一种心的能量。

有两首曲子，让我不由落了泪。

一首是《平沙落雁》。这首曲子不是第一次听，甚至可以说很平常。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耳朵怎么了，接收了这样舒缓悠扬的曲调，为什么在到达心中去翻译它的时候，化成了慢慢饱胀的情绪。不知不觉，眼睛蓄满了泪流出来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一种惆怅中又很熨贴的意味。

也许，落下的泪在告诉我答案，不在别处，就在当下，心的漫浸，宁静致远。

《兰陵王》特别精彩。曲终，像走过了兰陵王的一生，征伐沙场，所向披靡，却在命运的最终局时惨烈而亡。妹妹说她听得很想流泪，我倒没有。只觉得随着音乐的起承转合，眼前闪过了一场烽火连天的电影，看尽了一位战神的璀璨与悲凉。

加演曲是《归来》。琴声来到中段，眼泪又蓄回眼眶中。背景屏幕上，是电影《归来》里巩俐与陈道明苍老的身影。情节早已模糊，只记得那是一个用一生等待的故事。而后，画面一转，《周礼》、《易经》的线装书页徐徐展开，古老的竖排繁体字，像一列列沉默的守护。

至此，突然理解了——这不是曲名简单的呼应，这是中国文化在归来。而我们都在这归来里，融成滔滔不绝的河流，化成婉转萦回的琴乐。

甚至，归来的不只是耳边听到的古琴，感受的心灵的震颤。还有回到源流中，回到初衷的梦想，更加真切地在呼唤我——去，去那里，在我直觉触碰到的地方，我也应该归来。

心悦诚服——想起孔子说的“兴于诗，立于礼，成于乐”。原来，人的修养果真如此。诗启发性灵，礼建立分寸，而乐，最终将一切升华、调和，成就生命的通达与自由。

能“成”人的乐器，除了古琴，更有何物可以担当？

古琴自太古的人类文明源头而来，历经漫长岁月，在人类的各种历史空间里穿行而过。它就是“很久很久很久以前”这个传奇本身。

细细聆听，深深觉知。古琴是天、地、人之间的交谈，是人间一问，天地一答。那声音质朴而深远，像一种召唤，唤人回归生命的本真。

埙与箫，吹奏起来也古拙苍凉，动人之处也能催人泪下。可唯有古琴，最是撼人心魄，又最使人沉静。它在两极之间寻得了一种奇异的平衡。弦动即情动，而这乐声从不掠夺你的情感，它只是轻轻触动，一切恰到好处。

点到即止的美，其实最不容易实现。我们的文化，却早早存下了这份审美的智慧与优雅的魂灵。

去听古琴吧，去抚古琴吧！那里有一种虔诚的专注，是我们心神久违的故乡。循着这心声，便是向着丰饶的精神家园，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