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，清晨赶高铁出行。车厢里空荡荡，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哭腔：“我要妈妈，我要妈妈，我要和妈妈坐在一起。”
一个小小身影跑过我身侧，没几步，听见有人唤他，又转过身，踢踢踏踏地回来。约莫三岁的模样，红蓝相间的奥特曼外套裹在身上，超人兜帽顶在头上，眉头紧紧皱着，小小的鼻子和眼睛挤成一团，满是这个年纪最真切的焦灼与无措。
原来是个看不见妈妈就会哭鼻子的小超人。他的座位就在我侧后方，是一位老太太带着他。
坐定之后，这小超人搅动了整节车厢，在安抚一阵，哭一阵中反复，哪怕通过视频见到没有一同上车的妈妈，哪怕被哄着看了会儿动画片，他还是时不时哭上一阵。我听着他的动静，直到后来，后来他睡着了。
车厢又静了。火车在春天的原野上穿行，远处，间或闪过几畦金色油菜花。
女儿就坐在我前一排补觉。十三岁的她早已不会这样“悲壮”地找妈妈了，说不定心里还在嘀咕，是哪里来的“熊孩子”扰人清梦。
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这样，是一个整天喊着妈妈妈妈，哭着不能接受没妈妈在眼前的“熊孩子”，我走哪儿，她跟哪儿，甚至洗澡，上厕所都得跟着。
从出生到孩子上幼儿园之前，妈妈们就是这样，牢牢地被钉在母职的24小时待命之中。
做妈妈的都懂，最初那是什么滋味。回头想想，那时的自己，真的全然觉得幸福吗？
我记得那年冬天，一个人守候三个月的小婴儿。某天下雪，我望着窗外，发了会儿呆，拍了张漫天大雪的照片发朋友圈，我写，我并不希望我是谁的谁，只希望能化身一片雪花，漫无目的，在这天地飘飞。
前些天，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妈妈的崩溃倾诉，说面对孩子无休止的依赖，她竟生出了心理上的厌恶与恐惧，事事都要找她，让她觉得日子看不到尽头，喘不过气，只想逃离。
我懂她。身为妈妈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？发一会儿呆，吐几句苦水，已是这方寸天地中难得的喘息。稍一闪神，那声 “妈妈” 便会再次响起，你不能软弱，不能暴躁，不能退缩，不能被替代，必须立刻成为孩子的依靠，满足他所有的需要。
坦白说，刚成为新手妈妈时，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新生命降临的喜悦，就被卷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漩涡。自由被碾得粉碎，自我被剥夺殆尽，往日的作息全数打乱，睡觉、吃饭，甚至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变得不再重要，只剩下一个哺育孩子的身份。而人被工具化的日子，实在煎熬。
又是如何走出煎熬的呢？大概是小婴儿除了哭，也会笑。后来，会露出刚长了两颗小牙的笑容，会圆滚滚地在地上爬，会轻轻蹭你的脸，会软乎乎地喊一声妈妈，会抱着你的胳膊甜甜入睡…… 而你，也慢慢接受，她是你的孩子，她对你的依赖，你对她的付出，都是与生俱来。
再后来，你渐渐沉浸于这份被需要。睡前一定要你陪伴，遇到任何事第一个奔向你，发烧生病时，整夜只肯让你抱着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这份被需要，慢慢塑造出你存在的模样。
可是，又是从哪一天改变的呢？或许是某天放学，你去接她，她和同学并肩走着，说说笑笑。看见你，只是轻轻点头，便留你在身后，自顾和同伴畅谈。或许是走进博物馆，她不再亦步亦趋跟在你身边问东问西，而是和你约好会合时间，独自走向另一个展区，去满足自己的好奇。又或许是她打算自己坐地铁去书店，戴上耳机听着喜欢的歌，再也不需要你专程陪同。
你当然清楚，她会慢慢走出曾经的依赖。你，不再是她时刻离不开的人。那么，曾因被需要而塑造出的母亲模样，就此失去意义了吗？我探寻着自己的答案，也探寻着身边形形色色的母亲。
见过那样的妈妈，把全部的牺牲当作爱，忘我地付出，执着地守候，直到 “不被需要” 成了心底最大的失落。可被孩子需要，真的是自我价值的唯一证明吗？孩子终究会长大，独立是必然的未来。等到那一天，她才惊觉，自己的世界里，除了孩子，再无其他支撑。她以为坚不可摧的自我，只靠 “被需要” 这一根绳索维系。当绳索松开，倾尽所有的牺牲轰然崩塌，她又该何以立足？
也有的妈妈，在被需要中生出执念，像藤蔓一般，紧紧缠绕着刚要长出独立姿态的小树。或许她们也曾未被好好爱过，所以格外贪恋被孩子需要的滋养。成为妈妈，仿佛母与子签下契约——我给了你一切，你便要永远依赖我。以至于当孩子试图独立，她们便用愧疚捆绑，用恐惧束缚，把对分离的不安，对占有的执念，都化作对孩子的操控。
多年前，被突如其来的母职所压时，我来不及想未来的去向，那时甚至希望不被任何人需要。
多年后，在高铁上听见小男孩找不到妈妈的哭声，怔然之间，是什么觉察在心底升起？
日复一日的付出，母亲需要修习包容而不被吞噬的定力。孩子的依赖是流水，母亲的自我是坚定的岸。流水日夜冲刷，岸不曾消失，只是被磨去棱角，愈发温润，也愈发坚实。这样的母亲，陪伴时是全心接纳的港湾，放手后是默默守望的灯塔。
如今，我和小姑娘，就处在另一种成长里。“妈你别管了”、“妈我自己来”、“妈我知道了”。面对被推开的瞬间时，我难免有失落。可我也记得，每次从超市出来，她总会主动拎起更重的袋子，走在前面。
那个曾经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，并未消失，她只是长大了，想要去往属于自己的远方。而她的远方未必就是我一定要去的地方。
于是，我看到了这样的真相——世界上只有一种爱以分离为目的，那就是母亲的爱。孩子的独立是如此珍贵，它不是对母亲的背弃，而是对母亲最大的成全。
那个独自去书店，独自坐地铁，独自决定想要什么，并勇敢去做到的少女，是我用那些被需要的时光，一点点丰盈了她的翅膀。这，难道不是身为妈妈最值得欣慰的事？
我欣然看见 —— 她的生命里，有我悉心守护的来路，更有肆意生长、向着辽阔天地发光的坦荡。
她会欣然看见 —— 我从她的依赖里汲取力量，向上攀登，足够俯仰我的天地风光。
一场漫长的陪伴，也是真爱的淬炼，我们曾紧紧依偎，同行一程。往后，这份以分离为目的的爱，也终将在路途上分叉，我们会在各自的旅程中安好，既自在如风，亦彼此照亮。
-END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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